巫道潮身上的尸气盛了几分,身子如同筛糠般颤抖 , 双手握紧拳头 , 几乎就要发怒。
过了一会,这股怒火终于熄灭 , 红色眼珠子看着我:“萧昆仑 , 我劝你一句,有多远走多远。现在黑煞已经知道,你体内有先天之虫 , 你就是罗黛青的儿子。你还是想办法保全自己的性命吧。”
巫道潮没有捡起地上的药材 , 转身走出去,将黑蛇杖捡了起来,身上气势为之一边,眼神再看我的时候 , 又多了几分杀气:“今日看在我女儿面子上,我饶你一回。”
巫道潮来得很快 , 走得也很快,臃肿的身体跳跃,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。
眼见巫道潮离去,我不由地想,巫道潮如此面相,怎会生出小玉刀那样秀气美丽的女儿,应该是遗传了刀彩凤,看来刀彩凤一定是个美人。
我返回洞穴,将五毒怪身上的黑色符纸撕下来 , 上面狰狞霸道的字符,是巫道潮特有的镇魂符。
五毒怪咳嗽两声:“没想到巫道潮有胆气来这里。真是出乎我的意料。你应该耐着性子 , 从他口中 , 多问出点黑煞的事情,不该急于把他赶走的。”
我一甩袖子 , 道:“巫道潮做出那么多恶心的事情 , 要我跟他套几乎,我做不到。要不是看在小玉刀面子上,我早就动手了。”
五毒怪摇摇头 , 也没有说什么。
我靠着石壁再次睡了过去。
晨光穿入尸人洞 , 光线大亮。
我到清水溪边洗了一把脸。等了一会儿,见到有两个赶牛的孩子出寨子,便把孩子叫过来,让他替我送信。
过了十多分钟 , 那孩子跑出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火心叔说 , 你可以去他家说话。你已经是苗疆虫王,茶花峒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我把大黑伞背在身上,大步走入茶花峒。从两边狭小的房屋中,有几个老头子,用极其不友好的目光看着我。
我极快步伐,麻火心院门打开,院中几棵青菜盖上了白雪,露出了一大半叶子,屋檐下堆满了柴火。麻火心就坐在客厅中间。
我忐忑地走进去 , 双手一拜:“麻师叔。”
麻火心感觉到的参拜,往旁边移动了身子 , 并不愿意接受我的拜见 , 冷笑:“你是苗疆的虫王,白龙峒大蛊师 , 对我行礼 , 是在折我的寿。”
我尴尬地笑了一声:“您永远是我的长辈。”
麻火心一拍桌子:“你放火烧了我茶花峒的祠堂,又抓住大蛊师麻小楼的魂魄。今天来,是把麻小楼送回来吗?”
麻小楼古怪诡异,包藏祸心 , 把他放了 , 倒霉的是小玉刀。
我道:“师叔,麻小楼已经入了地府阴间,不会再回来了。我来这里,是向您借大行尸的。我要回去寻找我师父的遗骸!”
麻火心眉毛一挑 , 问:“如果我不借给你呢,你会动粗吗?如今你是苗疆虫王 , 以你虫王的威势,我可是不敢不从的。”
我忙道:“师叔,请体谅昆仑的苦心。如果不带走大行尸,我此番回去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
麻火心长叹一口气,罢手道:“你要回去,三尸蛇蛊可养好了?你师父说,三尸蛇蛊大成之日,方是报仇之时!”
我犹疑片刻:“三尸蛇蛊大成,会有三种颜色的气息 , 如今我只能炼制出一种,算不上大成。不过 , 我有其他蛊虫。”
麻火心起身站了起来 , 没有说话,从侧门走了进去。我迟疑片刻 , 赶紧追了上去 , 最终停在小玉刀门口:“你师妹变成这个样子,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……”
透过门缝,我看到红布包着的罐子,隐隐还有小金蚕王的气息。
小玉刀坐在椅子上 , 脸色憔悴 , 面前摆放着一个铁盆,不断地洗手搓动,双手通红,嘴角不停地叫着:“脏……真脏……怎么就洗不干净呢……我很脏……”整个动作非常地机械 , 偶尔会发出怪笑声。
我鼻尖一酸,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可怕的局面。小玉刀遭受食脑虫攻击 , 又要面对可怕的事实。她只能用遗忘来躲避痛苦。
可是她内心深处,却在告诉自己,她是恶魔的女儿,她身子很脏,要用水洗。可这并不是她的过错。我攥紧大黑伞,气得牙根发痒。
我低头说:“麻师叔,我没有办法。如果我晚说十秒钟,小玉刀会命丧黄泉的。”
麻火心没有说话,只是无奈地笑了两声 , 对于铁一样的事实,谁也没有办法再改变 , 麻火心也没有办法。
小玉刀双手搓动 , 双手端着铁盆,准备举起来 , 看样子是要淋在自己头顶上。
我推门进去 , 用大黑伞打掉铁盆。
铁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,清水散了一地,顺着地面散开 , 倒映着小玉刀木讷僵住的脸。小玉刀眼睛眨都没有眨 , 又坐到床边:“我很脏,我血液都是脏的。你不要过来,我会玷污你的。”
我走上前,大声叫道:“小玉刀 , 你给你挺好了。我是你大哥萧昆仑。你是冰清玉洁的女孩子,你有着最纯洁的灵魂。麻二雷马上就要回来了。”
小玉刀忽然抱住脑袋 , 严实地捂住耳朵:“不,我不要见二雷,他会笑话我的。我是恶魔的女儿,我是肮脏不洁的。”
我一把抓住小玉刀的手,叫道:“小刀,你看着我……瞪大眼睛看着我。你和我相比,要好得多。我师父死了,爸妈都不知道在哪里。他们说我那个生身父亲,是比恶魔还凶残的魔头……咱们好不容易活下来 , 岂能屈服呢。”
小玉刀眼神惶恐,身子发抖 , 牙关不住地打颤 , 大喊:“我……我不认识你。你是谁,你是那个巫师派来抓我的吗……我不会当他的女儿的。我不要……”
尖锐而刺耳的叫声 , 从小玉刀喉咙发出 , 梳妆台的镜子应声裂开,桌子上放着的小金蚕王散出红色煞气,快速朝我冲来。
我眼睛通红 , 泪水在眼眶打转。
红色煞气如毒蛇一样刺来 , 我只能松开小玉刀,踉跄地后退几步,碰到地上的铁盆,发出剧烈的声音 , 另一脚踩在水渍上。
脚底一滑,我直接摔在地上 , 整个人狼狈不堪。小玉刀拍手叫好:“坏人,你是坏人……”
我不忍心看到这一幕,挣扎地爬起来,灰溜溜地从房间出来。
我道:“麻师叔,找个医生,给小玉刀看一看吧。我也没有好办法。我以为小玉刀会挺过这一道难关的……”
麻火心冷冷地说:“你以为所有人跟你一样大心脏吗。小玉刀是个女孩子。她心智还不够,没有办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真相,这比死还要痛苦。药石不起作用,如果可能的话,你早日把麻二雷寻回来。这世上 , 只有麻二雷这一味药,能救小玉刀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麻火心说:“之前计划 , 由我陪你一起 , 找到你是师父的尸骸,送回侗族寨子安葬。小玉刀现在这个样子 , 我这个瞎老头哪里也去不了了。你把大行尸带走吧……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麻火心说完这话 , 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。
我心如刀割,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,穿过院子 , 又循着出寨的道路 , 走出了茶花峒。
我坐在清水溪边,任由阳光照在我身上。
或许只有这亘古不变的阳光,可以缓解我此刻内心深处,如同大海一样的悲伤。只有山间吹来的凉风 , 可以驱散我心中乌云般的忧愁。
人间的路,从未向今天这般艰难。
我心中生出疑惑 , 为什么好人要活得那么痛苦,好人的路为何如此难走,而恶人永远逍遥,肆意妄为呢?
我不知道坐了多久,直到太阳西沉,寒风越发寒冷。跳跃的声音从茶花峒出来。
大行尸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,跳跃到我跟前,嘴巴张开,发出呃呃的声音,身上的尸气不算茂盛 , 但足够他走很远的路。
大行尸伸手比划着,我上前取下包裹 , 里面有一套干净的冬衣 , 还有一些吃食,在最里面 , 用一块干净白布 , 包着一些钱,是路上的花销。
我立在风水,泪水猝然落下。
回首看着黄昏中的茶花峒 , 安静静谧 , 犹如美丽的少女。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鸡鸣狗吠此起彼伏,这是人间的烟火,平凡人生中美丽的景色。
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。
我道:“大行尸 , 咱们启程吧。加上你,还有大黑狗与猫大爷 , 以及五毒怪、蜈蚣汉与三眼婆,我这一路不会孤独。你也再看一眼茶花峒吧。”
大行尸扭动着脑袋,不知我为何会流下泪水,他没有回头看茶花峒,而是大步跳跃,趟过了清水溪边。
我也追了上去,十万大山下,清水溪边茶花峒,渐渐地沉入夜幕之中 , 抛在我的身后。
此去,千难万险 , 刀山火海 , 毒虫遍地,恶蛊出没 , 我也要闯下去。